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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4月19日星期日

苦楝(2)另一個世界

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,望到病房白色的天花。她的左手打着吊滴,當她想坐起來時腹胸腔忽然一陣痛楚,她輕輕吸入一口空氣,還是躲着。

她轉個頭望到茶几上放了個花瓶,插了一些白色百合花,有一陣清香。

花香使她回想起那天,她跟他就在那苦楝木下,說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很香,又發夢說如果日後的家要有一個小花園,種一棵苦楝木……說着說着,那貨車失控似的忽然剷上了行人路,從她的身後直接撞了過去。為了保護她,他及時轉身抱住了她,最後他們都被貨車撞倒了。她昏睡過去,迷糊中醒來,看到他流了很多很多血。她靠在他的身旁,也聽不到他的心跳……只有她在他的懷中存活下來了……

她明知道這是一個事實,她比誰都清楚,因為她目睹這一切,但她不想相信,她選擇不相信。

日復日,她醒來已經三天,但仍然一言不發。她要否定眼前的一切。

「阿穎,」她的媽媽替她收拾好她的日用品,準備和她出院:「妳不可以這樣一直一聲不作的呀……」

她沒有理會她的母親,怔怔地望向窗外。

她的媽媽坐到她的面前,說:「我知道這是很難接受的。妳小時候,妳阿公走的時候,阿媽我也很難過。不過妳阿公走之前就一直說,知道自己都差不多時候啦,到時只不過是去到另一個世界啦,沒甚麼好難過。」

阿穎看到媽媽說到泛眼淚光。

「阿媽想講,阿成其實都是一樣……」

「媽咪……」阿穎眼睛紅了,張開雙手抱住了她的媽媽:「他只是去了另一個世界。」

※   ※   ※

阿成終於張開雙眼。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,夢見一個不認識的女生,為自己帶上一氣藍色的手繩,就在一條陌生的小巷,那裡還有一棵開滿白色小花的樹。

他慢慢地坐起來,發現自己獨個兒坐在大馬路上,手上並沒有帶着手繩甚麼的,只有那為了避開貨車橫衝直撞而倒地擦傷的傷口。

貨車失控剷上擋土牆,翻側擱在一邊。救護員趕來救出了貨車司機,也替阿成包紮額角和手上的傷口。

那救護員說:「這麼一架貨車撞過來,只是這點皮外傷,你算很夠運!」

「真的很驚險!當時我就是站在那邊行人路……咦?」阿成指着那邊行人路,發覺有點不對勁,說:「那邊不是有一棵樹嗎?開滿白色花的,是被貨車撞倒了,所以清除了嗎?」

「怎麼可能這麼快可以清除掉?我們來到的時候也不見有樹倒了。要是有一顆樹擋住,大概那貨車也不會翻成這樣。你大概是記錯了吧?有覺得頭痛或者頭暈嗎?」

「頭有一點點痛。」

「待會到醫生說說,安排檢查一下吧。」

阿成隨救護員上了救護車,用那已經跌到玻璃碎裂的電話打給家人報平安,也給朋友發了訊息,然後……「我還要跟誰報平安呢?」他覺得自己還應該通知一個人,「但那是誰呢?」

「沒大礙吧?」朋友的回覆短訊打斷了他的思路。

他回覆:「哈哈,好在福大命大!」……



他已經不會再想起那個身處世界彼岸的她。




繼續是Interstellar的配樂 :3

2015年4月1日星期三

苦楝(1)暗香


「你認得我嗎?」她望向他,黃昏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。她的瞳孔如琉璃一樣,折射出金黃色的餘輝。她那長長的黑髮安靜地擱在耳背上……

她是誰?其實他不認得…她就坐在那石壆上望着他,又輕輕撫摸着身旁虎紋貓。她身後的苦楝樹散發出獨特的暗香,當風起了,那白色如紙屑的花瓣紛紛散落。

他心想:「這裡是甚麼地方?眼前的她是誰?一切如同夢境般不實在……」他忽然意識到了,說:「對了,這是夢。」

貓咪忽爾睜眼盯着他,彷彿他說了不該說的話,然後從石壆上跳下來,走入旁邊的草叢中。那個女生也從石壆下來,走到他跟前說:「你感覺這一切都是假的嗎?」

她伸出手握着他的左手,把一條藍色手繩帶在我的手上。他感受到她的溫柔,但這一連串的動作都沒有觸覺的,他更肯定這是一個夢。他想到這社裡,她竟然哭了……奇怪的是,她的傷痛也同時瞬息間侵佔了他的內心,那種痛就好像用冰冷的利刃,一刀一刀往心房裡刺……他也竟莫名其妙地流淚了。

他不知道為甚麼切身感受到她的傷心,是因為這由始至終都只是他的夢,只是他的情緒嗎?

他問她:「為甚麼要哭?」

「因為這個世界很小,小得只有眼前的這條巷;也因為我可以訴心事的對象很少,就只有貓咪和你;而更重要的是……你曾經對我說過:『當發現這其實是個夢的時候,就代表那個夢就快將完結……』」她說着,一直盯着地上的花崗石磚,淚水一直在流,她的痛也令我痛…他無言以對地站着。她張開雙臂,輕輕的抱住了他……

風輕輕吹來, 苦楝的花瓣緩緩落下……他閉上眼睛想聞聞那隨風而至的花香,再細想這個夢境,他卻發現已經聞不到那陣暗香。

※   ※   ※

苦楝的花瓣一直在飄,落在血泊上。一男一女躺在石屎路上,那撞到苦楝樹的貨車車頭已經扭曲變形。

躺在馬路上的她終於迷迷糊糊間,聽到遠處救護車的警號傳來,也聞到了苦楝花的暗香。她竭力地張開了眼,看到自己依然緊緊地拖住另一男生。男生左手的藍色手繩已經血跡斑斑。

她哭了,已經不敢再看……她很想這一切都是假的。

「當發現這其實是個夢的時候,就代表那個夢就快將完結…… 」

虛弱得只能躺着的她禁不住痛哭了,依然緊緊地握住他的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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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年3月22日星期六

【與羊同行.週記】以一首歌延伸一個故事 《逆蒼生.弑神》

偌大的廣場中匯集了數十萬人,每個人都面朝廣場中心一個浮在半空的立方,跪在地上膜拜,就一群螻蟻一樣,密密麻麻地包圍着一塊食物。廣場中心浮在半空的立方,一角指天一角指地,另外四角分指東南西北。傳說,神就住在這立方「神廟」之中,人們每個月都必須在廣場上膜拜。

在廣場的正中心,就在「神廟」的正下方有一個,也是唯一一個站着的人。

那是一個女人,身穿長及地面的白色長袍,湖水藍與金髮象徵她的血統是何等「純正」。她是女祭司,在祭祠中,就只有她可以站在「神廟」的正下方。

她說:「誰的心和身體犯了罪,祈禱吧。」

所有人舉起手上的器皿,有銅杯也有陶碗,口裡絮絮唸着自己在這一個月裡自己所犯的罪,包括心中有過的任何歪念……

然後上萬名身穿白袍的人拿着黃金的巨瓶,在廣場的外圍穿插走入人群,把水倒進每個跪在地上的人手拿器皿之中。

幾滴水如甘露般落入銅色的一個婦人的碗中,而婦人的手不停地顫抖着……

女祭司這時候說:「喝下『贖罪』,身體的痛會為你們贖罪。」

信徒開始把水喝下去,有人因為貪念而腹痛;有人因為誹謗別人而喉痛……

那個婦人的手不停地顫抖,抑壓不住的恐懼逼使眼淚流了下來。她的唇碰到了冰凍的碗邊,淚水落入碗中,淚水就和碗中的『贖罪』混合了,無色的甘露頓時變成了黑色的墨水。

身旁的人見她竟然哭了,都非常愕然…「竟然哭了……」「那就是『眼淚』嗎?」「到底是犯了甚麼罪……竟然會流出眼淚…」「『贖罪』變成黑色了…」

她吞下杯中的墨水,烏黑的液體流入口中,流過的地方割出一條血痕,滲出鮮血,猶如吞下一柄烏黑的利刃,割破了她的咽喉,然後直入腹中…黑色的水流入血管,滲入每一個神經細胞,劇痛令那婦人雙眼反白,倒在地上不斷抽搐,然後慢慢死去……

「果然…『贖罪』變成黑色了就是沒救的大罪……」「希望她最後的痛苦可以把那罪償了吧。」「願她回到那永樂的世界…」

跪在那婦人後面的男人目睹這一幕,忽然把碗摔到地上大喊:「我不喝!我不…」又在陶碗粉碎的一瞬間,他後悔了,伏在地上大聲愧悔:「我錯了!我錯了!我會喝的!我會喝的!」然後想伸出舌頭舔着流到地上的『贖罪』,可惜已經太遲了,他的舌頭觸碰不到地上的水,也碰不到地上的沙石,身體如幽靈般開始消失,他的靈魂如同被壓力吸管抽走輾碎,然後最痛苦的一刻被無限延長……

這個世界,每一個出生的嬰兒第一口喝下的都不是奶水,而是「贖罪」,由那一刻開始,嬰兒只有喊聲,不流眼淚。以後每次到「神廟」領『贖罪』,堅持到死時就可以去到永樂之地,否則……靈魂就會被輾碎,而輾碎的痛苦會是無盡的……

黑色的影子從高處躍下,穿過人群,黑色匕首直刺入跳幽靈般的身體…那人就斷氣了…解放了。

「他又來!」白袍人開始包圍着他。

他有黑色的短髮、黑色的眉,黑色的雙目橫掃四周的人,收起了刀刃,狠狠地揮動拳頭,每一拳落下,就有一個白袍人倒下。就好似之前數次的經驗,他如影子般跑到廣場的外圍爬上紅磚建築的平台。

站在廣場中心的女祭司忽然說:「神說……」

平台的機關就在電光火石間發動了,投出繩索,一下子纏住影子的足踝,剛爬到平台的他站不穩,一下子由高處狠狠地摔回地面。「神說……我們就在今天,抓住了一隻……魔鬼。」

白袍人衝上前,把影子壓在地上。烏黑的眼睛他牢牢地盯着半空的立方,眼神中的狠和不甘,就如狼一樣的眼神。

他的手腳被縛,有人拿來了黑布,在他腦後用力一束,眼前一切陷於黑暗。

黑暗中,他被人押走時,聽到女祭司結束了儀式,人群就散去了…儘管有人死去,有人被抓了…但一切也得如常。

他被帶到一個密室中,鐵門打開發出尖刺的響聲。

「跪!」他被獄卒推到在地上,然後鐵門再次發出尖刺的響聲,關了。

一把女聲說:「說出你的名字。」他聽得出是女祭司的聲線。

跪在地上的他没有理會她的問題,苦笑問:「我在跪的是人,還是『神』?」

女祭司没有出聲,反而傳來了金屬的敲擊聲,「噹、噹、噹……」

「神廟的鐘響了!你不去『神廟』膜拜?」一個金色短髮的男孩背着日光對另一個男孩說。

「我不用去的。」那男孩答話說,又把草織成戒指,戴到自己的手上,轉身問:「要嗎?」


「我想要,但不能貪你的,不然喝『贖罪』時會腹痛。不如你教我,我自己織一個。」


男孩就拔了一根長草示範再多織一個戒指,然後塞向金髮男孩,說:「這是我送你的,我逼你收下,不是你貪來的,這好了吧!」


「Heir!快過來!」遠處的身影大喊。


金髮男孩大為緊張,立即站了起來,說:「謝謝你……我叫Heir,你叫甚麼名字?」


「我没有名字。」


跪在地上的他從噹噹響聲中醒來說:「我没有名字。」

女祭司扯住他黑色的短髮,不屑地說:「黑髮的,就是因為你沒有父母沒有名字,也就沒有喝下第一口『贖罪』吧?」

「是時候。」心中一念,他用力蹲跳,整個人用盡全身的力撞向女祭司!

女祭司倒地,失聲尖叫,他閃電般從靴子中抽出沒被搜出的小刀,按叫聲的方向刺過去。

他心中暗道:「刺中了!」他感受到温暖鮮血沿匕首流到他的虎口。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對方竟然沒有推開他,反而輕抱住了他,還把臉湊到他的耳邊…「我…」

「Heir,今天開始你穿起白袍,不用再膜拜,喝『贖罪』了。」那女人拖着金髮男孩說。

「不喝的話,不會消失掉嗎?」


「你的話,當然不會。」那女人說。


「那如果我犯了大罪呢?」


那女人身邊的男人大笑說:「哈哈,這孩子的觀念已經跟外面的人一樣了。」


那女人蹲了下來,對男孩說:「你要知道,你是『神』的繼承者,是不同的。」


男孩没有聽懂,也根本没有專心去聽她的話,只是把玩手上的戒指,然後自說自話:「如果我犯了大罪呢…?」


黑色的眼罩被脫下了,女祭司跌在另一旁的地上嚇得發呆,匕首刺在一個金髮男人的腹部。守衛衝進來,把分開了他們,隸住了黑髮的。

「現在你看到了吧?你跪的是『神』。」Heir似笑非笑地說着,眼淚也流了出來。

「你爸媽是怎麼了?困住你,害你要偷跑出來才能和我玩。」黑髮的男孩說。

Heir抱膝坐在河邊,沒有答他的話,反而反問他:「你的父母呢?」


「死了。為了不讓我喝到一滴『贖罪』,把我藏起來,撒盡了謊,直至有一日他們杯中的水都黑了。」黑髮的撿起了石塊狠狠地擲入河中,說:「你說,世上最大的罪是甚麼?」


Heir想了想,說:「殺人?」


「不!」烏黑的眼睛望向遙遠的彼岸的神廟,說:「世上最大的罪是造神。我不信他,我不信他們。」


「嗯,造神的人……」Heir的淚流了下來,白袍的侍從捧住黃金的巨瓶跪在Heir身旁,接住他的眼淚,最後他的淚會混入苦泉水,落入眾人的杯中。

「神」落淚了,為人「贖罪」了,換來是眾人的膜拜和至高無上的地位……

「我是『神』,我說:釋放他。」Heir說着,走到黑髮的面前,把匕首還給他。

四目交投,無聲之間,匕首刺向了Heir的心臟……倒下了。

「『神』倒下了。由現在開始,誰犯了罪的話……」黑髮的男孩跪了下來,眼眶早已泛紅,抱住Heir的屍首,繼續說:「也只有靠自己贖罪。」

(完)

麥浚龍&林二汶 - 逆蒼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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